极 端： 沙 文 主 义 ？ 基 本 教 义？

两 种“ 极 端 主 义”
“ 极 端” 在 大 马 政 治 是 个 魔 术 字 眼。 如 果 你 能 够 给 你 的 政 敌 套 上“ 极 端 ” 的 帽 子， 同 时 把 你 自 己 包 装 成“ 反 极 端 主 义 斗 士”，你 的 政 敌 在 中 间 派 选 民 当 中 就 破 产 了。 可 是 许 多“ 反 极 端 主 义 斗 士” 私 底 下 最 感 恩 的 就 是“ 极 端” 的 对 手， 对 手 越 “极 端”， 他 们 才 越 显 得 更 有 价 值； 所 以， 他 们 从 来 只 会 告 诉 选 民 拒 绝“ 极 端” 的 敌 对 党，却 绝 对 不 会 希 望“ 选 民 有 一 天 将 能 杜 绝 极 端 政 治”。 譬 如 说： 在 桑 港 补 选 中， 回 教 党 和 巫 统 都 被 对 手 和 盟 党 评 为“ 极 端 政 党”， 但 是， 两 者 的“ 极 端 主 义”（ 如 果 你 接 受 这 样 的 标 签） 本 质 上 或 者 说 构 成 上 其 实 并 不 一 样。

在 马 来 西 亚 种 族 / 宗 教 政 治 的 语 境 中，“ 极 端 主 义” 多 数 时 候 可 以 分 为 两 种。第 一 种 是 族 群 / 宗 教 本 位 的 沙 文 主 义 (chauvinism)，强 调 本 身 族 群 的 政 治、 经 济、 宗 教、 文 化、 语 文 权 益 ， 从 展 现 或 企 图 建 构 对 其 他 族 群 的 优 越 感 ，到 压 制 其 他 族 群 / 宗 教 信 徒 的 权 益， 刚 性 者 敌 视 他 族， 柔 性 者 则 愿 意 在 同 化 的 基 础 上 接 受 他 族。第 二 种 是 形 式 化 的 基 本 教 义 主 义（fundementalism)，在 政 治、经 济、 宗 教、文 化、语 文 领 域 中 力 求 复 兴 固 有 文 化 道 统 、 强 化 族 群 内 的 文 化 认 同， 能 够 泽 及 天 下 当 然 求 之 不 得， 但 不 一 定 就 是 向 外 扩 张 性。 这 两 种“ 极 端 主 义” 的 分 野 是 粗 略 的， 绝 非 截 然 二 分－－ 基 本 教 义 主 义 者 最 后 可 能 沙 文 主 义 化， 沙 文 主 义 者 也 可 能 有 基 本 教 义 色 彩。 事 实 上， 许 多 极 端 主 义 者 是 集 二 者 于 一 身 者。

“ 基 本 教 义 主 义”
今 天 我 们 对“ 回 教 基 本 教 义 主 义” 的 恐 惧， 部 分 是 对 回 教 和 回 教 复 兴 运 动 的 缺 乏 了 解 所 致。回 教 复 兴 运 动 念 兹 在 兹 的 是 重 现 回 教 文 明 过 去 的 光 辉， 把 回 教 教 义 落 实 在 社 会 的 各 个 领 域， 因 为 回 教 教 义 并 不 局 限 于 精 神 生 活。

我 个 人 觉 得 ， 回 教 徒 完 全 有 权 利 从 回 教 文 明 的 辉 煌 历 史 和 经 典 旧 籍 中 找 寻 新 义 ，来 回 应 现 代 社 会 的 挑 战， 和 西 方 文 明 争 一 日 之 长 短。而 回 教 银 行、 回 教 保 险 等 概 念 的 探 索 和 落 实 ， 如 果 能 对 西 方 经 济 制 度 产 生 冲 击，未 必 没 有 正 面 意 义。 从 同 样 的 角 度 去 看， 如 果 Kharaj 比 传 统 的 地 税 更 好，Kharaj 取 代 地 税 并 不 是 坏 事。 整 个 Kharaj 议 题 的 可 议 性， 不 在 它 是 复 古 的 产 物， 也 不 在 双 重 课 税 的 技 术 性 问 题， 而 在 它 进 一 步 建 制 化 回 教 徒 和 非 回 教 徒 之 间 的 分 野。 不 管 非 回 教 徒 受 到 如 何 周 全 和 公 正 的 保 护， 依 宗 教 分 开 公 民 的 政 策 将 无 可 避 免 地 和 现 代 国 家 的 本 质 发 生 冲 突。

“ 回 教 基 本 教 义 主 义” 的 另 一 个 可 议 之 处 是 其 道 德 至 上 的 清 教 徒 倾 向。 问 题 同 样 不 出 在 是 什 么 宗 教， 而 在 国 家 机 关 以 宗 教 之 名 不 断 扩 大 对 社 会 的 控 制， 而 其 权 力 在 宗 教 的 外 衣 下 并 不 能 被 质 疑。 结 果， 个 人 自 由 和 权 利 ，尤 其 是 弱 势 族 群 如 女 性 者， 将 受 国 家 限 制。 这 正 是 为 什 么 回 教 党 州 政 府“ 回 教 妇 女 必 须 戴 头 巾” 的 命 令 会 受 到 各 界 包 括“ 回 教 姐 妹 组 织” 抨 击 的 原 因。

虽 然“ 回 教 基 本 教 义 主 义” 防 守 性 地 加 强 本 身 社 群 的 凝 聚 和 抗 拒 外 来 影 响， 它 对 回 教 教 义 的 无 上 遵 循 并 不 全 然 对 非 回 教 徒 不 利。 至 少， 所 有《 可 兰 经》 和《 圣 训》 里 所 强 调 的 公 正， 包 括 对 其 他 宗 教 的 包 容， 在 彰 显 真 正 回 教 精 神 的 召 唤 下， 反 而 避 免 了 其 他 宗 教 和 信 徒 过 去 所 受 到 的 限 制。

“ 沙 文 主 义”

比 较 之 下， “ 沙 文 主 义 ” 对 其 他 族 群 的 压 迫 和 限 制 则 不 折 不 扣 是 侵 略 性 的。 语 文 沙 文 主 义 处 心 积 虑 限 制 其 他 语 言 的 使 用 和 学 习， 鼓 励 少 数 族 群 自 动 放 弃 母 语。 文 化 沙 文 主 义 只 允 许 其 他 族 群 办 花 瓶 式 的 文 化 活 动， 不 鼓 励 文 化 的 深 耕 ； 有 时 甚 至 连 文 化 表 演、 展 览 都 诸 多 限 制。 宗 教 沙 文 主 义 不 但 不 允 许 跨 宗 教 的 自 由 竞 争， 连 其 他 宗 教 建 立 本 身 祈 祷 所 也 加 以 禁 止。 政 治 和 经 济 沙 文 主 义 则 不 断 强 调 单 一 族 群 的 对 国 家 的 主 权。 “ 沙 文 主 义” 很 多 时 候 以“ 国 家” 之 名 行 独 霸 之 实， 更 多 时 候 是 以 各 种 技 术 性 动 作 （ 所 谓“ 行 政 偏 差”）静 悄 悄 地 消 除 语 言、 文 化、 宗 教 乃 至 族 群 的 多 元。

不 要 制 造 双 份 魔 鬼
今 天 当 我 们 谈 对 “极 端 主 义” 的 防 治 时， 我 们 必 须 问： 它 到 底 是 保 守、 复 古、 形 式 化 的 基 本 教 义 主 义， 还 是 排 外、 独 霸、 侵 略 性 的 沙 文 主 义？ 两 者 我 们 都 必 须 抗 衡； 但 是 决 不 能 把 两 者 混 淆。 巫 统 和 回 教 党 在 争 取 非 回 教 徒 支 持 的 同 时，显 然 都 有 为 了 争 取 回 教 徒 选 票 而 走 上“ 极 端 主 义” 的 危 险， 这 是 所 有 相 信 多 元 主 义 和 世 俗 政 体 者 必 须 用 选 票 来 防 治 的。 但 是， 我 们 必 须 把 讯 息 传 达 得 很 清 楚。

我 们 必 须 确 保“ 沙 文 主 义 者” 知 道： 同 时 走“ 基 本 教 义 路 线” 只 会 让 他 们 进 一 步 边 缘 化 ； 也 要 让“ 基 本 教 义 主 义 者” 知 道： 他 们 没 有 选 择“ 沙 文 主 义” 是 明 智 的 选 择， 而 弹 性 地 落 实 教 义 将 会 更 明 智。 如 果 讯 息 传 达 错 误，“ 基 本 教 义 主 义 者” 将 会 同 时“ 沙 文 主 义 化”，“ 沙 文 主 义 者” 也 将“ 基 本 教 义 化”， 届 时 我 们 将 真 的 是 在 两 个“ 双 份(double) 魔 鬼” 之 间 ，不 知 要 选 什 么 好。

2000.03.29 完稿
2000.04.02 发表